话说回来,这世道,总是这样。
你拼了命,把一整副筋骨都泼在场上,像是要把命都献给那方寸之地,吉米·巴特勒,这个生着硬骨头的倔强男人,倘若当真有一日,打出场均五十分的旷世神迹,将篮球掷入篮筐的手感烧得滚烫,炙烤着每一个对手的神经——你猜,结果会怎样?

这满城的喧嚣里,最响亮的那一声,恐怕不是赞叹,而是疑问:“交易,怎么还不提上日程?”是啊,场均五十分,这数字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悖论了。
你太强了,强到不属于此间,强到刺眼,强到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匹配,一个人在绝顶处,风是极大的,那风不是荣耀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无形的撕扯,你低头看看脚下,是所有仰望你的目光,可这些目光里,有多少是真心敬畏,又有多少是想看见你从云端跌落的殷切期望?他们渴求英雄,又本能地惧怕英雄,当你真的成了英雄,他们便怂恿着、央求着,甚至逼迫着你,去往一个更“合适”的祭坛,球场成了围城,功勋成了离去的缘由。
这便是那悲怆的内核了,交易,两个冷冰冰的字,像是铁铸的钳子,硬生生地将一个球员与一座城市的情分剪断了,看那篮筐下挤得密不透风,汗水与肌肉的碰撞溅出的星子,每一次的变向、急停、跳投,都是用血与火写就的史诗,可他写得愈是壮丽,看客们便愈是觉得,这不是属于“我们”的史诗,他们只看到他的锋锐,犹如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,却没有看到那刀柄上,已经缠绕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无人问津的孤寂与苦痛,场均五十分,那不是数字,那是一个灵魂孤注一掷的呐喊,是一切繁华落尽后,所剩无几的、赤裸裸的证明。
人们交口称赞的,是他的强硬,是他的不屈,是他在绝境里依然能咬碎钢牙的那股狠劲,可偏偏,这旁人求之不得的品质,却成了他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罪证,他强大到要将球队的命运一肩扛起,那巨大的重量便压得周遭的一切都喘不过气来,当队友的步伐跟不上他的怒吼,当体系的运转无法承载他的意志,那唯一的出口,仿佛就只剩下那两个字了。

独木桥上,行者总是最先遭遇风雨的,这风雨,不是来自对手,恰恰是来自身后那些曾经为他呐喊过的声浪,他们看着这尊忽然降临的、不合时宜的神袛,心里盘算的,是他作为筹码能换来多少血肉,是他离开后这片土地又将生长怎样的新芽,没有人听他说,他只想赢,只想在这里,堂堂正正地,把那一场又一场的比赛赢下来,没有人听,那些聚光灯下的追问,那些赛后的谈资,那些明里暗里的分析,都只是那两个字回荡着的、寂寥的回音。
而他在场上,仍是那么跑着、跳着,像一头困在黄金笼中的野兽,每一次隔着三人的强行跳投,每一次踉跄着杀入禁区博得犯规,都仿佛在无声地问着:“这样,还不够吗?”可是没有答案,高昂的数字成了最无力的申辩,它在怀疑与交易的耳语声中,显得那么微不足道,这光辉,不是他头顶的桂冠,反倒成了背上的枷锁。
他只能继续沉默地,用那永不停歇的奔跑,去对抗这世间最无情的逻辑,场均五十分,一个凡人所能仰望的极致,却也成了一把利刃,深刻地剖开了一个职业体育世界里,那最冰冷、最不由己的真相,当英雄的史诗,最终成了离别的前奏,那满地碎裂的,又岂是他一个人的痴心与魂魄。